不知是谁的手按着她的后颈,那力道大得像摁一条死狗。
严婷咬着牙没吭声,喉咙里泛着腥甜,手腕上那串命痕石早就断裂成了碎末,掌心的伤口被碎渣扎得更深了,疼得她浑身发抖。
但她没叫。
她没资格叫。
一个命纹破碎的废物,连叫疼都是犯忌。
围观的人群挤满了祖祠前的空地。
裙摆、鞋尖、腰间的令牌在她视野边缘晃来晃去,上百道目光钉在她身上,像**似的。
有人捏着鼻子嫌她脏,有人啧啧啧啧地摇头,有小孩被大人拽着耳朵往前凑:“看清楚,这就是咱们秦家当年最风光的少主。
如今嘛…
…你得记着,修炼者要是没了命纹,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一口唾沫落在她脸侧。
准确地说,离她的眼睛只有两寸。
严婷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可她没有躲。
“
严婷。”
那个熟悉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,清清冷冷的,像浸过冰水的刀片,“抬头。”
她动不了。
那只手还压着她的后颈,像扎根在她皮肉里的一截烂木头。
“我说,抬头。”
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。
严婷感觉到按着她后颈的力道骤然加重,紧接着她被扯着头发拽了起来,头皮撕裂一般地疼。
她被迫仰起脸,正对上面前那张精致的面孔。
葛慧。
青阳城城主府嫡女,
葛慧。
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,笑了无数次,甜得能滴出蜜来。
此刻那张脸冷得让
严婷觉得陌生,像是她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。
“婚书。”
葛慧抬起手指,晃了晃指尖夹着的一张卷轴,“你自己拿,还是我当众替你撕了?”
严婷沉默了一会儿,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
…我来。”
她伸出手去接。
被血浸透的手指碰到了卷轴的一角,可还没等她攥住,
葛慧突然松了手。
卷轴落在地上,砸出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
葛慧踩上去。
青纹绣鞋的前端,正好踩在那“婚”字的正中间。
“你配吗?”
葛慧微微偏了偏头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讨论一件过季的衣裳,“你配让我递到你手上?
还是说,你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是什么东西?”
四周哄笑。
严婷的手指蜷了蜷,指甲掐进掌心。
血顺着腕骨滴在青石板上,一滴,两滴,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算了。”
葛慧忽然叹了口气,那声音温柔得让人错觉,好像她刚才的刻薄都是幻觉似的,“婷姐姐,其实我也不想这样。
你好歹当过秦家少主,当年你命纹觉醒那天,我还记得呢,玄阶上品,整个青阳城都轰动了。”
她蹲下身。
凑近
严婷的耳边,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可现在呢?
你连命纹都没了,凭这副残废的身子,还能替我挡什么风?
遮什么雨?”
她站了起来。
退开半步,声音又恢复成那种淡漠的调子:“婚,我退了。
聘礼就当喂了狗。”
一转身,她利落地甩了甩长发,对旁边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侍卫轻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径直往祖祠外走去。
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:“城主府的大小姐,听说下个月要跟秦家大长老的孙子订婚了…
…”
“秦浩?
那小子命纹玄阶中品,比当年的
严婷还差半级呢。”
“差半级又怎样?
人家现在有命纹啊。
这个废物,连命纹都没了,谁还稀罕她。”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
严婷的耳朵嗡嗡作响。
她跪在地上,膝盖骨疼得几乎失去知觉,掌心的血糊了一地。
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鱼,躺在案板上,任人翻来覆去地看,再随口点评肉色鲜不鲜。
“啧,
严婷,你可别在地上赖着不走。
这儿是祖祠,不是你这晦气的东西该待的地方。”
一个上挑的嗓音从人群里钻出来。
奚艳。
秦家三房的嫡女,命纹黄阶上品,在秦家一众年轻一辈里排不上号,却偏偏最爱叫唤。
此刻她一身鹅黄裙衫,摇着把团扇,慢悠悠地踱到
严婷面前。
她偏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被
葛慧踩过的婚书卷轴,又看了看
严婷满是血污的脸,笑吟吟地抬手扇了扇风:“哎呀,真可怜。
这破相破得,别说是葛大小姐,就连我房里的扫地丫头,怕是都不肯多看你一眼呢。”
严婷抬起头,盯着她。
就这一眼。
奚艳的脸色僵了半瞬,随即像是被激怒的野猫,猛地扬手,一巴掌扇了过来。
“啪!”
严婷的右脸偏到一边,耳鸣声尖锐地炸开。
那力道大得她嘴角直接裂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下巴滴落。
奚艳收了手,依旧笑吟吟的:“哎哟,不凶我一下我还真怕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呢。
少主?”
她又咯咯笑起来,扇着团扇转身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扬声道,“从今天起,秦家上下,没有
严婷。
谁要是还敢叫她少主,就是跟我三房过不去。”
周围的下人低下了头,没一个人敢应声。
严婷跪在那里,任血从嘴角滑落,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她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那痛感让她整个人都清醒得可怕。
可她没有动。
她不能动。
她要是现在冲出去,别说奚艳,就连那两个守门的护卫也收拾得了她。
……
废物。
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,像在咀嚼一枚生锈的铁钉,满嘴的血腥味。
人群陆续散去。
祖祠前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叽喳喳地跳。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晒得
严婷的后背发烫。
她默默爬起来。
膝盖疼得发颤,她用手撑着青石板才勉强站稳。
婚书的卷轴还被
葛慧踩过一脚,半卷半展地蜷在地上。
严婷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她弯腰捡起来。
纸页脆得像枯叶,在指尖轻轻一碰就碎了个角。
严婷捏着婚书的残卷,转身,慢慢朝祖祠侧面的角落走去。
她不想回自己的住处。
那间破屋门板漏风,屋里也满是大长老派来的那个管事秦福的脚步声,她一回去,那人就又来摆架子,催她搬走。
她想找个地方,安静待一会儿。
她绕到祖祠后墙。
墙根下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。
她扶着树蹲下来,背靠着粗粝的树皮,双手抱住膝盖。
许久。
风掠过屋顶,卷起一片枯叶,打在她脸颊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心。
那枚碎掉的命痕石渣还嵌在肉里,她用小指一点点往外拨,每拨一下,都疼得她龇牙。
“嘶…
…”
等最后一颗石渣从掌心里滚出来,她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正要靠着树歇一歇,目光却被杂物堆里一块不起眼的东西牵住了。
那是个残破的玉简,半截埋在泥里,只露出一角微暗的青色。
看上去是件旧物。
她爸当年离开前留下了不少杂物,全堆在这墙角,风吹日晒,早就破得不成样子。
严婷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。
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,一阵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紧接着,她眼前一花。
那残破的玉简表面,竟缓缓浮出几个细小的、发着微光的文字,像是水面的光斑,又像是活着的虫子,在玉简上缓慢游动:倔强 不屈 锋利 腐朽
严婷愣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跪晕了头。
可那些字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,光晕在指腹下游走,灼热得像一小团火。
严婷猛地想缩手。
晚了。
那玉简里忽然涌出一股温热,像是沉睡的东西终于醒了,顺着她的指尖,猛地窜进了她的脑海。
“叮——” 一声轻响,在她脑中炸开。
紧接着,无数字符奔腾而来,像涨潮的海水,涌进她的意识深处。
严婷眼前发黑,整个人猛地栽倒在地,五脏六腑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攥住。
一个冰冷的、不带感情的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:“词缀剥离系统,激活。”
“宿主:
严婷。
命纹:破碎。
状态:濒危。”
“检测到未知…
…词缀。”
严婷蜷缩在地上,身上的血汗混在一起,打湿了整片衣襟。
她疼得浑身抽搐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可偏偏,她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死到临头,才来这么一遭?
她疼得眼前全是白光,却在白光间隙,隐隐看见那玉简上已经空白的表面,又重新浮现出一个新字样—— 觉醒。
然后,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起:“初始任务发布:剥夺‘腐朽’,融合‘觉醒’,重塑命纹。
倒计时:十二时辰。
失败惩罚:彻底废绝。”
严婷的天灵盖一阵滚烫,剧烈的疼痛终于让她的意识断成了碎片。
昏死过去之前,她脑海中翻涌着最后一个念头…
…
葛慧,奚艳,你们等着。
老子要是能活着站起来,这笔账,咱们一笔一笔地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