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归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也照不进出租屋的深夜，那晚我签下离婚协议，心情比冬雨还凉。都市漂泊多年，行囊里只剩疲惫与空荡。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，终究还是踏上了归乡的路，把城里学到的体面，还给乡村的质朴；把父辈的犁痕，接续成下一代的曙光。原来我们走得再远，也不过是炊烟里飘散的种子，终究要落回那片晨曦中的山野。，热得像一口蒸笼。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五年的两居室。不到50平米的房间墙皮斑驳，窗户关不严实，夏天进蚊子冬天灌寒风。餐桌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书和一张***，离婚协议上赫然写着前妻周敏的签名，和她用力过猛戳破的一个洞。，是周敏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：“房子归我，车子归我，***里的五万存款你拿走。吕修远，你三十四了，一事无成，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。” 。，拎起一个破旧的帆布双肩包——包里塞着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本草纲目》、一个用了十年的指南针，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站在老宅门口，笑得朴素而温暖。那是他上大学那年拍的，距今已经十三年了。，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采药人，也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还认识药材的人。他太爷爷那辈赶上了战乱，祖上世代相传的医术在炮火中断了传承，只留下几本残缺不全的手稿和一把太爷爷用过的药刀。父亲虽然不懂医术，但认得山上的草药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、跌打损伤，父亲就上山采几味药回来，捣碎了敷上，或者煮水喝了，十有八九能好。，父亲上山采药的时候，从老鹰嘴的崖壁上摔了下来，摔断了脊柱，从此瘫痪在床。母亲黄晓梅一个人撑着家，种地、喂鸡、照顾父亲，头发白了大半。吕修远在燕京的那些年，每个月往家里寄钱，但寄回去的钱，母亲都攒着，不舍得花。她总说：“你在外面不容易，妈有钱，够花。” ，一个月挣好几万。母亲信了，在电话里高兴得直抹眼泪：“修远有出息了，老吕家的祖坟冒青烟了。”，他什么都没了。工作没了，婚姻没了，存款只剩下五万。他连给爸买药的钱都快不够了。。母亲打电话来说，父亲最近身体越来越差，吃不下东西，人瘦得皮包骨头。她说：“修远，你回来看看吧，**想你。”，房东张大姐正好上楼收房，看见他这身行头，愣了下：“小吕，你这是……张姐我回老家了。”吕修远笑了笑，笑容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释然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。，似乎想说什么。她看着吕修远消失的背影，小声嘀咕了句：“在这儿漂了十多年，就混成这样？唉……”。
他太了解燕京了。这座城市每天有人来，每天有人走。来的时候锣鼓喧天，走的时候悄无声息。他来的时候是二十一岁，意气风发，一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大学生，父母凑了三千块钱给他当路费，村支书赵德柱拍着他肩膀说：“修远，你是咱清水村第一个大学生，出去好好干，将来给咱村争光！”
十三年后，他带着五万块钱、一个背包、一身疲惫，还有一纸离婚协议书，灰溜溜地回来。
从燕京西站到他们县——青云县，要先坐九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沂市，再转两个小时的大巴车到县城，再从县城坐一个小时的乡村小巴到镇上，最后还要走四十多分钟的山路，才能到清水村。
吕修远在火车上找了个靠窗的座，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，拿出那本《本草纲目》打发一下时间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平原，从平原慢慢变成丘陵，从丘陵慢慢变成连绵的大山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，火车钻进了一个又一个隧道，车厢里忽明忽暗，像极了这些年起起伏伏的人生。
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大叔，看他一脸落魄相，递过来一根烟：“小兄弟，回家？”
“嗯。”吕修远接过烟，没抽，夹在耳朵上。
“在外面不好混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大叔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这世上谁还没有点难处呢。
上大学时他是全村人的骄傲，学的是农业经济管理，想着毕业后回县里当个农技员，踏踏实实干点实事。大四那年，他认识了周敏，一个家在保定的城市姑娘，她父母都是工厂职工。周敏长得不算漂亮，但会打扮，说话声音好听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两人谈了恋爱。她说：“修远，你回那个山沟沟有什么出息？跟我留在燕京，咱们一起打拼。”
他心动了。
一个山里的孩子，被一个城市姑娘看上了，那种感觉像踩在云朵上。他本已考上县里农业局的职位——那是个编制内的岗位，月薪两千八，在当时已经算是体面工作。父母极力劝他回家工作，但他却放弃了，跟着周敏一头扎进了燕京。
然后就是在燕京十三年的摸爬滚打。
由于所学专业的就业面窄，他做过房产中介，在寒冬腊月里骑着电动车带客户看房，冻得耳朵流脓；他做过保险销售，被人骂过骗子，被人轰出门过，也被人泼过茶水；他做过外卖员，在暴雨天摔断了尾椎骨，躺了三天又爬起来接着跑；他还在工地搬过砖、在饭馆洗过盘子、在夜店当过保安……
后来他攒了点钱，跟人合伙开了个小餐馆，生意还算红火，刚赚了点钱，不曾想合伙人卷款跑路了。再后来他做互联网电商，赶上了风口，赚了六十多万，周敏就是那时候嫁给他的，两人还在燕郊买了套房、买了辆代步车。但好景不长，平台规则一变，又受到直播带货冲击，店铺流量断崖式下跌，赔得底朝天。
周敏开始抱怨。从抱怨变成隔三差五争吵，从争吵变成冷战，从冷战变成互相伤害。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：“吕修远，你看看你，再看看别人！真是个废物。”
他没有反驳，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离婚的时候，周敏把他所有的失败都数落了一遍，像开批斗大会。他一句话没说，签了字，拿了五万块钱。夫妻可以共享福，却无法共患难，或许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吧！他承认自己一事无成，但他不认命！
火车在凌晨三点到了沂市火车站。吕修远在车站候车室的长椅上蜷缩着睡了几个小时，天亮后搭上最早一班去青云县的大巴。巴士在山路上颠簸，他坐在最后一排，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山景，鼻子突然一酸。
离家十三年，山还是那些山，路还是那条路，只不过以往种满庄稼蔬菜的土地变成了荒草漫山遍野，沿路不少倒塌的老屋院墙。路边的电线杆歪歪斜斜的，像极了站不稳的老人。